文/张斌璐
现代的传播似乎陷在一个非常诡异的局面里，任何观念、价值、语词等等一旦进入到现代高速传播的链条中去以后，意义都会发生改变。原本严肃的似乎会变得戏谑，而原本庸俗的却仿佛增加了一丝反讽。
譬如说，“崇高”一词原本是西方艺术中最重要的美学范畴之一，从西塞罗到康德等前贤哲人都反复对此申言沉思，但在今天的语境中，该语词的含义变得比过去更为复杂，层次更为丰富。假如我们见到网民用“崇高”来形容某人某事，往往带有一点歌颂、赞美、讥刺、调侃的意思。相反，原本在口语中极为粗俗的俚语，却在大众传播中显得不那么粗俗，诸如“某丝”、“某格”等等，这些原先不登大雅之堂的语词开始显得有些时尚潮流的意味，大家越说越随意，反而不觉得有哪里不对。
在语言中，好的变得不那么好，坏的也不那么坏。总之，传统的语言价值在发生着改变，用马克思主义的术语来说，似乎在从各自的“使用价值”向着某种统一的“市场价格”运动。
尽管语言始终在发生着变化，但是从来没有像眼下发生得如此剧烈，以至于我们经常会问，“这个语词是什么意思？”前阵子两个明星在网上秀恩爱，顿时使“我们”一词流行起来，我花了好大工夫才搞明白这铺天盖地的“我们”究竟是什么来历，尽管这个词本身我并不陌生，但今天显得陌生极了。
这一切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爆炸，要是你没赶上这场爆炸，那你就无法适应爆炸后的废墟与重建。语言的价值和意义正在这些不断的连锁反应的爆炸中遭受着重估，甚至一句极为普通的日常语言会在不断的反复中碰撞出变异的语义来，更不用说各种蓄意发明的语句、词汇或者新的汉字了。
该状况在互联网时代的最初阶段就已经开始出现，那年头将网民称为“网虫”，将女孩称为“美眉”，将电子邮件称为“伊妹儿”，这些萌芽已经预示了后面将发生的剧烈语词革命。当时的新语词技术上主要还是采用将港台腔翻译和英语译音结合在一起的方式，但渐渐地随着网络论坛的发展，大量论坛用户的涌入，使得语言开始以自己独有的逻辑来发展，而不仅仅是某件技术的附属品。
以上海知名论坛“宽带山”为例，该论坛以鲜明的地域中心主义为特征，在针对某些特定人群的称谓词中就发生了“外地——WD——硬盘——YP”的逐渐转变。本文无意于谈论这些变化背后的道德价值是否正当，但作为语言依靠网络人群所发生的变化，这是一个重要的范例。语言仿佛和理性规则在不断地彼此戏弄玩耍，有时候严格遵守着规则来改变，而有的时候则存心和规则反着来。从“清新”这样的古典语词，到诸如“情怀”这样的抒情性语词，几乎都没法逃脱这一语义革命的命运。
到了现在，这一情况已经复杂到几乎令人感到恐慌的地步。如果说前几年的语言变化，还是整个社会或语言族群共同发生的事实，那么如今这个语言的共同体已经开始分崩离析。在不同的族群中，已经呈现出差异极大的语言分歧，语言的王国有分裂的危险。依据各类不同的主题和趣味，语言开始呈现出全然陌生的趋势。这种语言的族群化倾向和价值均一化倾向在同时发生，改变着我们这个社会的整体格局。语言帝国慢慢形成了语言共和国，再慢慢地变成语言联邦，接下来再怎样改变？不知道。
当然，就我个人的观感而言，看到那些口语中的粗鄙语词在公共空间中反复出现，多少总有些不适应。但无论这是短暂的现象还是变化的趋势，总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能够直接加以改变的，只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的变化和发生。就像早期结构主义的学者所提到的，不再是我们言说语言，而是语言在言说着我们自己。
(张斌璐 文学博士，目前从事文化和文学批评)